文：精神科專科醫生 及 香港救助兒童會顧問 陳國齡醫生著
開學季節又到了。家長們忙着為孩子準備新書包、新校服、新文具，但有一樣東西同樣重要卻常常被忽略——孩子的情緒「書包」。作為精神科專科醫生，我想提醒各位家長：開學不只是一場物質上的準備，更是一場心靈上的「備戰」。
孩子的壓力，未必會說出口
很多家長會問：「我的孩子從來沒有說過不想上學，是不是就沒有壓力？」事實上，開學壓力不一定會以哭訴或求助出現。很多孩子並不會直接表達壓力，他們的困擾往往藏在沉默、行為轉變或日常細節裏。
幼稚園篇：哭着不換校服的小手
先說說最年幼的一群。兩歲半的樂樂（化名）第一次入讀N班，首次離開媽媽獨自面對陌生的校園環境及面孔。過多的負面情緒令他對上學產生焦慮，甚至不願更換校服，在課堂期間因想念媽媽而哭泣。強烈的焦慮感更影響了他的日常生活，不時發噩夢，不願意吃飯及偏食。
這正是典型的分離焦慮。幼稚園孩子的焦慮源頭，通常源於適應陌生環境，以及與主要照顧者分離。然而，不同孩子面對分離的反應差異很大，背後往往與他們和照顧者之間的「依附關係」息息相關。心理學上，孩子與主要照顧者的依附模式大致分為以下四類，每種模式在開學時會有截然不同的表現：
- 安全型依附（約60-70%）：這類孩子內心相信「媽媽會回來」，即使短暫分離會不安，但很快能被安撫，並在老師引導下投入活動。他們通常敢於探索新環境，開學適應較順利。特質是情緒穩定、能表達需要、對陌生人保持適當戒備但不過度恐懼。
- 焦慮型依附（約15-20%）：這類孩子極度害怕被遺棄，對照顧者的行蹤過度敏感。開學時往往大哭大鬧、緊抱媽媽不放，即使媽媽離開後也難以被老師安撫，會反覆問「媽媽幾時來？」。特質是黏人、分離時極度恐慌、重逢後又表現生氣或矛盾，經常擔心照顧者不再回來。
- 迴避型依附（約10-15%）：這類孩子表面看似「獨立」，不哭不鬧，甚至對媽媽的離開漠不關心，但內在壓力其實潛藏著。他們可能拒絕老師的關心，獨自縮在一角玩玩具，或者出現倒退行為（如吮手指、尿褲子）。特質是壓抑情緒、不主動尋求安慰、對照顧者的離開和回來都反應冷淡，但心跳和壓力激素卻顯示他們內心非常緊張。
- 混亂型依附（約5%）：這類孩子的行為最令人困惑——時而撲向媽媽，時而推開她，分離時有的呆滯、有的來回搖晃，表現出矛盾或重複的動作。這通常與照顧者自身的情緒不穩定或創傷經歷有關。開學時他們可能既想靠近老師又害怕，適應最為困難。
家長在開學前，不妨先靜心觀察自己和孩子之間的互動模式。如果你的孩子屬於焦慮型，請給予更多安撫和明確的承諾（例如「媽媽食完午飯就會接你」），並反覆練習短暫分離。如果孩子屬於迴避型，請不要因為他不哭就掉以輕心，反而要主動擁抱、用繪本引導他說出感受。對於混亂型的孩子，則建議尋求專業輔導，建立穩定可預測的日常流程。無論哪一類型，關鍵都是讓孩子建立「分離後必會重聚」的安全感。
具體做法上，家長可以在正式上課前與孩子進行短暫分離練習，例如告訴孩子：「爸爸媽媽到樓下買水果給你，買完便會馬上回家。」讓孩子慢慢內化這個信念。同時，老師亦可以配合，在孩子哭鬧時溫和地重複「媽媽會回來」，而不是轉移話題，這樣有助鞏固安全依附的基礎。
小學篇：天天喊肚痛的小一生
升上小學，壓力來源變得更複雜。五、六歲剛升小一的女生，面對全新的學習模式，情緒上表現為抑鬱、哭泣、過度擔憂，生理上出現頭痛、腸胃不適，行為上則容易分心、過度自我批評。她曾向家長表示自己不想回學校。
小學生的壓力往往以身體不適的形式出現。如果觀察到子女每當提起上學便出現原因不明的頭痛、頭暈、腹痛、胃痛等，甚至表達對上學的恐懼，父母應尋求學校社工或專業人士的意見，避免直接覺得孩子懶惰、找藉口。開學初期，學生要適應新環境、新同學、新老師，課程難度亦有所增加，種種陌生的狀況都會加重焦慮不安。這些壓力可能反映在身體上，例如出現作嘔、腹痛或失眠等症狀。
中學篇：升中一，開學的隱形壓力
如果說幼稚園和小學的焦慮是「離開媽媽」，那麼中一的焦慮就是「離開熟悉的自己」。十三歲的樂怡（化名）是小學的風紀隊長，成績名列前茅，順利入讀區內一所Band 1英文中學。開學第一週，她每天準時起床、穿好校服、安靜上學，媽媽還暗自慶幸女兒適應良好。然而，從第二週開始，樂怡開始抱怨「頭痛」，早上不願吃早餐，放學後把自己關在房間，不再像以前那樣喋喋不休分享校園點滴。媽媽追問成績，她只冷冷回一句：「沒甚麼好說的。」
直到班主任來電，說樂怡在課堂上經常發呆，小測成績不理想，媽媽才驚覺出了問題。後來在輔導室，樂怡終於哭着說：「中學的課本全是英文，我很多看不懂，但又不敢舉手問，怕同學覺得我很笨。以前小學的老師會主動幫我，現在要自己主動，我不知道怎麼做。」
這就是中一開學焦慮的典型面貌——它不一定是哭鬧拒學，而是藏在沉默、退縮和身體不適之中。升中帶來的衝擊是多方面的：由一所學校到另一所完全陌生的校園，由數位老師變成十多科不同的老師，由熟悉的小圈子變成要重新建立友誼的大社群。同時，青春期荷爾蒙的波動讓情緒變得更敏感，再加上「Band 1」光環帶來的朋輩比較壓力，許多原本在小學「叻開」的學生，突然發現自己不再是「最突出」的一個，那種失落感很容易演化為焦慮和自我懷疑。
家長在這個過渡期最需要做的，不是急於追問「考了幾多分」，而是先關心「今天認識了新朋友嗎？」、「哪一科最有趣？」。給孩子多一點空間去適應，容許他們在開學頭數個月成績有波動，同時主動與學校輔導老師保持溝通。若孩子持續出現失眠、食慾不振、情緒低落或強烈抗拒上學，便應考慮尋求專業評估。記住，升中的適應不是一場短跑，而是一場需要耐性和陪伴的馬拉松。
如何為孩子的情緒「執書包」？
以下幾點，希望幫助家長更好地支援孩子：
一、留意隱形訊號：孩子情緒受困擾時，初期未必能用言語表達。家長可從日常生活觀察——是否持續難以入睡？胃口是否長期受影響？對平常喜歡的事情是否失去興趣？是否過分依賴父母？
二、開學前逐步調整：暑假鬆散的作息可能令孩子在開學初期難以適應，父母可在開學前兩三周開始逐步調整作息時間，漸漸重拾上學日的節奏。
三、用開放式問題關心：避免放學後立即追問功課和成績。可以先問：「今天有沒有和同學玩？小息做了甚麼？」讓孩子感受到你關心的是「他這個人」，而不只是「他的分數」。
四、接納情緒，不批判：營造空間聆聽孩子擔心的原因，先讓孩子抒發再給予意見，讓孩子感到情緒獲得接納。切忌用說教的方式與出現情緒問題的子女溝通。
五、適時尋求專業協助：如果焦慮情緒持續一個月或以上，影響學習和正常生活，便需尋求協助。及早發現並獲得適切干預，絕大多數精神障礙都可以帶來非常好的結果。
開學不只是孩子的新開始，也是家長的新挑戰。讓我們不只為孩子準備書包裏的課本，也為他們預備一份情緒上的安全感——成為他們最需要的後盾和根基。